да

波斯波利斯在燃烧

真的好

明非:

Persepolis is Burning




梗概:如题




【篇五】Alexander/Hephaestion 系列文请戳【目录】 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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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 城市




“亚历山大,波斯波利斯是什么地方?”




额头眼角都沟壑深重的马其顿老兵凑过来,他们年轻的国王就在旁边,一样手上拄着长矛,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地和水坑里。入冬之后,波斯的王家大道变得泥泞难行,亚历山大见士兵们走得辛苦,就干脆跳下马同大家一起步行,将布塞法罗斯交给了一个侍从。大家围在亚历山大身边聊天说笑,脚下的道路似乎也好走许多。




“波斯人管这座城市叫Parsa,意思就是波斯波利斯,波斯之城。你们细想想,有这个名字,一定是座了不起的城市。希腊人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,而我们,将第一次到达那里。” 亚历山大指向山隘的尽头。




高高低低的感叹声响起。从来没有希腊人到过那里!甚至都没人听说过!士兵们的胸中涌动着豪情。短短几年间,亚历山大已经带他们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,他们爱他,他像神明一样英俊和英勇。说起来,埃及的祭司不是已经宣布他就是神的儿子吗?巴比伦的宫殿上他不是已经加冕为亚洲之王吗?这没什么,他当然应该得到这些荣耀。他当然应该得到波斯波利斯,波斯人崇敬的都城。




阳光渐渐从道路两侧的岩壁顶端退去,亚历山大略微担忧的抬眼望了下天。已近傍晚,有归巢的山鹰从顶上掠过。他本想在天黑前把步兵队带出山隘,进驻波斯波利斯,不曾想路况如此糟糕。军队刚刚经历了血战,未及休整就匆匆上路,他知道他们需要松弛,也许还需要点刺激。




波斯之门的战斗是高加米拉之后最艰难的考验。他差一点没能成功,如果不是当地的向导透露了关隘背后的小路。守护波斯之门的一千名战士立誓阵亡于此,他们在坚守了将近一个月之后,无愧于自己的誓言。他的随军史官说,当年在温泉关,三百名斯巴达战士也是这样勇敢的抵挡波斯大军,如今易地而处,胜利者是我们。亚历山大心中很满意这个对比,他给了死者体面的安葬,然后让克拉特鲁斯和赫菲斯提昂带着骑兵部队在前开路,自己则领着步兵队伍沿王家大道跟进。波斯之门是波斯波利斯前面的最后一道关口,此后再无阻碍。这座都城是他的了。




但也许今天赶不及到达,亚历山大有点沮丧。骑兵团现在进城了吗?赫菲斯提昂怎么没有派人来回话?难道还有波斯人在顽抗?他想着派个传令兵到前面去,他想着也许自己可以一骑冲出,提前看看落日下的波斯波利斯。




忽然有奔马声从山隘口传来,泥浆踏得半人高。领头的军官高声喝住,半身泥点的白马昂起前蹄。




亚历山大唇边漾开微笑,军官翻身下马,踩着泥坑朝他过来。“亚历山大,波斯波利斯已经清理好了。没有危险。”




“远吗?” 亚历山大看他满头是汗,显然一路奔驰。




“出了隘口就是沙石地,比这路好走。在高地上,可以俯视波斯波利斯。” 听到这话,周围一片欢呼。“那我们加快一点!” 亚历山大立刻招手让侍从牵马过来,“今晚就在干燥的地上扎营,我们枕着波斯波利斯入睡!”




应和声从岩壁间冲出,惊飞了在顶上休息的几只山雀。亚历山大在马上等了等,直到赶来报信的那个军官拍马靠到身旁,他才侧过脸低声说,“赫菲斯提昂,我让你跟着克拉特鲁斯指挥骑兵团,你怎么偏偏想做一个通信兵?”




赫菲斯提昂也侧过脸笑,“我猜你等得着急。”




亚历山大嘴角一挑,也不答话,布塞法罗斯倏地就向山隘奔去,赫菲斯提昂赶紧策马跟上。白日的光亮渐隐,起伏的黄褐色山丘上岩壁陡峭,只可见星星点点的绿色。一条纤细的河流在沙石之中流过,摊出一块沙砾铺就的盆地,城市矗立其上。群山紧紧咬噬,连绵不绝,波斯波利斯就是这条项链上最夺目的吊坠。




亚历山大在马上静静看着,直到太阳终于完全没入她身后无边无际的黄沙与石砾。这座都城里的几百根石柱指向苍穹,宫室沿着两道几十米高的台阶向东西两边展开,深不可见。




“跟巴比伦和苏萨都不一样,这座都城只为了王国的礼仪而建。” 赫菲斯提昂缓步过来勒住马,立在他旁边,“我跟克拉特鲁斯进去看过,决定先封锁宫殿,等你进城之后再安排,那里面……” 他停下来呼出一口气,“亚历山大,托勒密带着辎重队什么时候能到?”




“路上的情况你也看见了,估计还有几天。” 亚历山大偏了下头,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



赫菲斯提昂抿起嘴,“知道吗,你现在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。如果运走的话——我想最好是运走——恐怕要劳烦托勒密多来回几趟了。”




亚历山大微微怔住,更加专注的看向淡金色天空下那金碧辉煌的都城。两人口中呼出的热气在一月的傍晚里浮动,赫菲斯提昂听得清他的呼吸,知道他的感受,这感受与自己的应该并无二致。在见过了奥皮斯、巴比伦和苏萨之后,他也没想到自己仍会被波斯波利斯的财富所震撼。这财富已经开始让他有些头疼。




“一会儿我们先进城。” 一直沉默不语的亚历山大忽然开口,他看向赫菲斯提昂,身后的天空已经微蓝,“你清点一下比较重要的东西,然后看看自己想要什么,集中一点放在一起。调我的侍卫过去。”




“亚历山大!” 赫菲斯提昂一惊。




亚历山大摆了摆手,“我知道你不乐意。但这是最好的机会,鲜血和荣耀的刺激已经足够,我的军队这几个月都崩得太紧。是时候奖赏他们了,波斯波利斯的财富正好发挥作用。这是宙斯的礼物。” 




“你可以发给他们更高的军饷。” 赫菲斯提昂徒劳的劝说。




“你不懂这个,赫菲斯提昂,” 亚历山大笑笑,“你的灵魂太清澈了。军饷再高也只是军饷,是工作的酬劳,它不是意料之外的刺激,也不会带来愉悦。不,根本不会愉悦,只有抢夺而来的,才让人兴奋和向往。”




我当然懂,亚历山大,赫菲斯提昂想道。诸神将超出理智之外的狂热放进人心,将大地变为燃烧的屠场。但他知道亚历山大说得对,亚历山大向来有体谅人心的天赋。命令传下去时,他听到了身后震天的欢呼,他们像是身临另一片战场,不停的用长矛撞击盾牌。金属相击的低沉吼声在山谷里回响,脚下的波斯波利斯脆弱无力的卧倒,等待即将到来的劫掠。




“你不想看可以不看,” 亚历山大又说,“自己骑马出去转一转,或者来帮我回几封信。”




赫菲斯提昂沉思片刻。“回信的事你随时可以叫我。不过,亚历山大,如果可以的话,我是说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,把这项工作交给我。我来组织和监督。”




亚历山大大笑,“我看不出有谁比你合适。我当然要奖赏我的士兵,但也不能忍受他们乱哄哄的像一窝强盗。你当然是最好的人选。”




当晚他们二人进到城中,士兵们则在谷口的沙砾高地上扎营,预备第二天整齐进城。宫殿各处的烛火早就点亮了,久居宫城的波斯仆从迎出来,恐慌而又倨傲的给新来的征服者引路。台阶之上是万邦之门,走过两侧整齐的石柱,可通向王座大厅;这边是塔卡拉宫,那边是阿帕达纳宫,伟大的国王们曾在那些宫室里休憩宴饮;当他们结束了人世的旅途,会永远的安息在宫城最深处,上一个大流士国王、阿塔薛西斯国王还有薛西斯国王都在……




“薛西斯?” 亚历山大打断了翻译冗长的讲解,“问问他薛西斯埋在哪儿。”




波斯老仆听完,把头深深埋下,泪水止不住的滴在光洁的石板地上。众人责备的看向他。他忽然朝亚历山大跪下,双手伸向天空,接着又俯下身,亲吻亚历山大踩过的地面。




接触过巴比伦和苏萨的宫人之后,亚历山大已经能心平气和的应对这样的场面。翻译再一次深深鞠躬,他请亚历山大原谅老仆的失礼,此人祖辈受过薛西斯王的恩惠,不愿见到他身后受辱。




“请他起来吧,” 亚历山大有点淡淡的不耐,“薛西斯对希腊的羞辱我已经成倍的讨回,我只是想去他的陵墓前用事实惩罚他。他毕竟是一位国王,我会按照对待国王的方式对待他。”




这一晚亚历山大去了薛西斯王的哈迪什宫就寝,赫菲斯提昂则忙着在各处清点封存,他还把宫里的人都聚拢到一处,安排他们居住在存放书卷档案的小楼,强令不得外出。直到天边开始放亮,赫菲斯提昂才半悬着心走出石柱长廊,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顶座上精美的雕刻和镶嵌的金箔。他在清晨微蓝的清凉空气里走到哈迪什宫,门口的侍从说国王还未起身。但赫菲斯提昂想要进去,自然也没人敢拦。亚历山大显然是处理了半夜书信,这会儿倒在波斯国王的奢华大床上睡得很香甜。赫菲斯提昂不愿惊动,看了几眼也就出去了。




陆陆续续的,军队开始在宫城外集结。接下来的三天,他们可以在广阔的宫室里各取所需。赫菲斯提昂立下规则,不得彼此相争,不得伤人毁物,不得破坏宫室。但他知道无论如何,波斯波利斯都将是另一副模样了。这时佩尔狄卡斯派人过来传话,他和克拉特鲁斯、菲洛塔斯、卡山德一起正在王座大厅里吃早饭,想问赫菲斯提昂是否要加入。赫菲斯提昂知道同伴们此时的情绪都很高涨,到今天结束的时候,他们个个都能跟国王一样富有——如果他们不是已经跟国王一样富有的话。




赫菲斯提昂回答说军务繁忙。这倒不全是托辞,分配礼物的事务并不轻松。波斯王后用的冠冕和首饰被小心包裹起来,要派专人送回佩拉,以亚历山大的名义送给太后奥林匹亚丝。同时送到佩拉的还必须有给摄政安提帕特的礼物,不能比给她的贵重、但也不能轻太多。尚未与大军汇合的老将帕梅尼翁不能落下,尽管他的儿子菲洛塔斯一直都在骑兵团里,但来自国王的馈赠毕竟意义不同。其他方方面面的人物,赫菲斯提昂想得有点头昏脑胀。




宫城里远远传来喧嚣,像是有口角发生。赫菲斯提昂赶过去,原来是卡山德手下几个士兵,喝了几口酒,非要进王座大厅,被驻守此处的卫队严厉的拦下。赫菲斯提昂先觉得生气,片刻过后也平静下来,只是教训了几句,再命人把这几个不守规矩的士兵打发去了卡山德那里。随后他让自己的侍从去问亚历山大,波斯国王的王座是要留在原地、还是拆了送去巴比伦或者苏萨。




好一阵没有回话,他就干脆坐在大厅前的柱廊台阶上等。宫殿里人声嘈杂,像是孩童在全心投入一场游戏。赫菲斯提昂又想起礼物的事,就招呼过来一个卫兵,让他把昨晚发现的一套来自雅典的神像金器也装好送回佩拉,送到自己父亲居住的庄园。那座庄园还是亚历山大即位之初赏赐给自己的,原本是历代国王的私产,菲利普在世的时候喜欢在里面围猎。他当时跟亚历山大抱怨,“你给我土地做什么?难道我还会留在佩拉守着自己的田产吗?” 亚历山大坚持要送,但两人也都明白,他们的生活不再会跟父辈一样了。阿米托尔是个好马其顿人,忠于国王,供养妻儿,用心的照看自家的马匹、奴隶和田地,而此时他的儿子心中谋划的是军队、城市和帝国。




很久以来赫菲斯提昂都无法驱散这种感受,恐惧的感受。他清楚得很,亚历山大带着他们去做的是非常大的事情,非常非常大,远远超出一个渺小个体可以有的承担。站在空旷无垠的世界面前,这让他眩晕,但是又如此顺理成章。在喀罗尼亚大战的前夜,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恐惧,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攥紧拳头,努力着不要害怕得哭出声。而当他们不可思议的大获全胜,赫菲斯提昂没想到自己更加胆战心惊。他们没法回头了,一个更大的世界已经被打开了,他不再能够只是陪着亚历山大读书骑马打猎的赫菲斯提昂了。




这感受他从未对亚历山大提过,亚历山大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。他也恼怒自己分担太少思虑太多。帕特洛克罗斯何曾退缩过?他忧心阿喀琉斯的荣誉甚过他自己。他们在特洛伊完成那神圣的仪式后,赫菲斯提昂整夜难以入睡。亚历山大当然是阿喀琉斯,但自己配得上帕特洛克罗斯的名字吗?


他在阳光下虚起眼睛,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跑过来。是自己的侍从,十五岁的佩拉男孩,安提帕特的一个远亲,他的一个侄子则跟在亚历山大身边。赫菲斯提昂从没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过,就像他也时刻盯着卡山德和菲洛塔斯。他跟亚历山大之间没有谈过这些事,也不需要。




男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他带回国王的话,说是让把王座留在原地,还有用处。“国王有说具体什么用处吗?” 赫菲斯提昂问道。男孩先是点头,然后又大力摇头。“国王说托勒密将军的信刚到,请将军过去商议。”




这算什么回答?赫菲斯提昂摇摇头,也没多问,立刻快步前往哈迪什宫。快到宫门的时候,赫菲斯提昂把男孩打发走了。他知道男孩尚未抢夺到自己的战利品,也就正好做个人情。到底是个孩子,当即就兴高采烈的跑开。




亚历山大正在里面跟书记官口述回信,看样子心情不错。“赫菲斯提昂!” 他笑着迎上前,“怎么才来?我等你好久了。” 




他们在软榻上并肩靠着坐下,书记官早已经悄悄溜出去,亚历山大从榻旁的木几上拿起一个拆了蜡封的纸卷递给赫菲斯提昂,止不住笑,“快看看,托勒密这辈子最喜气洋洋的一封信。”




赫菲斯提昂依言摊开,把亚历山大朝自己身边拉了拉。亚历山大舒服的靠着,握住他拿信的手,跟他一起又把信读了一遍,还把那些他觉得应该划重点的句子念了出来。




“唔……他还要晚两天才能到?” 赫菲斯提昂轻轻皱眉。




“你有仔细读信吗?” 亚历山大撞了他一下,“托勒密说他会带着女眷和乐团过来,他们现在已经到了苏萨,不过会走得比较慢。”




赫菲斯提昂还是眉头微皱,不太确定的指着纸上的一行字,“我们在雅典见过的美人?托勒密说的是谁?亚历山大,我实在想不起来,那次在雅典见了太多人……”




亚历山大大笑,“你没有忘记你的哲学家,却忘记了雅典的塞丝。”




噢,她啊。他终于想了起来。塞丝,大名鼎鼎的雅典交际花,见一面千金难求。喀罗尼亚战后的雅典之行是他最美好的记忆之一,那时候是单纯的春风得意,初露峥嵘的马其顿王子在这座古老城市备受追捧。他们被请到战神山议事会,他们被请到柏拉图学园,他们登上卫城向雅典娜的神殿奉上祭献;白天有满满的行程,晚上则是数不清的宴会邀约,他们是执政官德摩西尼斯和哲学家色诺克拉底的座上宾,而那时候,倾倒众生的塞丝就是宴会上最耀眼的点缀。他倒是没想到,亚历山大仍然记得这个匆匆几面的女孩。




“她如今属于托勒密。” 亚历山大把信卷回去,抬脚躺上软榻,把头枕在赫菲斯提昂腿上,“我倒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她,你能想象吗,这样娇贵的美人竟然愿意跟着我们行军?”




赫菲斯提昂嗯了一声,随手捋着亚历山大浓密的金色长发。“你能想象吗,” 他轻轻捻着那黄金般的发丝,“马其顿高地贵族的后代,也能拥有这样的雅典女孩了。亚历山大,这都是因为你。”




他的国王一边摇头一边笑,淡色的睫毛在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下颤动。“我们应该办一个宴会迎接她,就在王座大厅前面的柱廊。” 亚历山大在光线里微闭双眼,感受着赫菲斯提昂的指腹轻微的扫过头皮。“我们应该办一个雅典风格的宴会,会饮。士兵们也要参加,他们一定很高兴见到塞丝,一定会!我已经给了他们财富,要是还能和塞丝一起喝酒,就算只是见上一面,也会让所有人发狂的。你说对吗,赫菲斯提昂?” 亚历山大拉住赫菲斯提昂的手,抬起眼皮向上望去,灰蓝色的明亮瞳仁在闪光。




“我去安排。” 片刻之后,赫菲斯提昂轻声回答。 








2. 宴会




托勒密的队伍在信上交代的日期准时到达。辎重车队裹着的厚重泥浆,蜿蜒流进沙石地里。在城前清点整队很花了些时间,各个将领的物资要分配,攻城战和山地战用的机械要检查,还有随行的女人小孩也要安排。密集的喧嚣瞬间填满这座冷淡高傲的都城。赫菲斯提昂从成堆的事务中抬起头寻找时,正看到托勒密从马上下来,被菲洛塔斯他们几个围在当中。




跟在他身后的马车上挂着厚厚的幕幛,赫菲斯提昂听到里面传出柔软的女声。雅典人的阿提卡口音。不久幕幛边探出一只手,车上的人扶住托勒密的胳膊从马车上下来。宫殿前的空地一瞬间安静了。她正好背对赫菲斯提昂,只看得清穿了件纯白长袍,外面松松罩着银色的毛皮大衣,她拉下毛皮兜帽的时候,深棕色的卷发垂落肩头,头顶是向两侧分开的常见波浪发髻,只在发间缠了一缕缕金线。


他依稀记起当年晚宴上的优雅身姿。雅典的塞丝款款几步上前,向围观的将军士兵致意,随即就被簇拥着往哈迪什宫方向去了。亚历山大的方向。赫菲斯提昂感觉小腿肌肉抽动了几下,但到底没有赶过去凑这个热闹。亚历山大说要全军宴饮,说要给塞丝办一个雅典式的会饮,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。




随同托勒密车队到达的,还有乐师提莫苏斯,他在孟菲斯的音乐比赛上赢得头奖之后,就开始一路随军。亚历山大十分欣赏他,赏赐尤为丰厚。大概也因为他是底比斯人,赫菲斯提昂猜测。他没有问过,当亚历山大赦免了波斯的希腊雇佣军里的所有底比斯人,他也没有问过。亚历山大本是恨透了为波斯效力的希腊人,其他人都一律发配去了马其顿的矿场做苦役。




所以当晚提莫苏斯出来吹奏阿夫洛斯长笛的时候,亚历山大更加高兴。他对赫菲斯提昂的安排很满意,会饮的地方是万邦之门的宏伟柱廊,头顶挂着波斯特产的精细织毯,视线尽头则是最好的战利品:波斯国王的王座。柱廊前面两道对称的长阶之下,士兵们早就打定主意要烂醉一场。国王犒赏全军本就是美事,如今更有难得一见的刺激。塞丝到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营地。




宴会之前赫菲斯提昂去安排了些琐事——调整殿前值班的人手,国王侍从里的那几对恋人被准许今晚休息——当他匆匆赶到高台的时候,正看到塞丝挽着亚历山大的胳膊,向他一个一个介绍随自己而来的朋友。都是些风雅的雅典青年。赫菲斯提昂没有打扰,悄悄在托勒密身边的软榻坐下,侍酒的男孩赶紧去酒樽那里给他打上酒。赫菲斯提昂仰头喝光一杯,这时塞丝正兴致勃勃的向亚历山大引见自己的哲学家朋友,一位正在柏拉图学园求学的年轻人克莱塔库斯。




“他的父亲写过波斯的历史,” 塞丝说,“克莱塔库斯也很愿意接下父亲的事业,继续写作希腊人在波斯的征服,你说是不是一个很不错的想法,亚历山大?”




亚历山大倾身向前跟那青年说了两句什么,塞丝显然又加了几句风趣的话,围在那里的人都笑了。赫菲斯提昂用心听了一阵,忍不住嘴角上勾。年少时他们陪着亚历山大在米扎读书,也学过最纯正的阿提卡口音。亚里士多德不允许他们在课堂上讲粗鄙的马其顿方言。当时没人把这当回事,眼下大约人人后悔。




没多会儿亚历山大就看到了赫菲斯提昂,他举着酒杯过来,满面笑意:“知道吗,刚才塞丝说,我确实比不上阿喀琉斯,因为我没有自己的荷马。你觉得我该高兴还是生气?”




“阿喀琉斯只需要一个荷马就足够,亚历山大,你该想一下自己需要多少个。” 赫菲斯提昂答道。




杯中酒一饮而尽,亚历山大转头对着塞丝,“我已经无法忍受你们这样贬低我的英雄。”




“但这正是我想说的。” 塞丝微笑着朝赫菲斯提昂举杯。




“你呢托勒密?” 亚历山大又转向另一个红光满面的朋友,“你觉得我还需要多少荷马?”




托勒密一把环住塞丝的腰,在女孩的轻呼声中将她拉到自己膝上,“她难道不像是一位永生的女神吗?” 他奔出一嘴酒气。




噢,看在狄俄尼索斯份上。赫菲斯提昂弯起嘴角看向身边的朋友。托勒密竟然在引用《伊利亚特》。当然,他们都很熟悉荷马的作品,但谁也不会像个学者那样去咬文嚼字。亚历山大也忍俊不禁,“托勒密,难道塞丝也像海伦一样毁灭了一座特洛伊吗?”




这句诗原本是希腊人的感叹。十年苦战,战士心中退意渐长,但当海伦出现在特洛伊城头,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。为了这样的美,一切都值得。




托勒密没来得及回答,倒是塞丝挺了挺身,用温婉的语调回应道:“当你们希腊人由于我的原因前来围攻特洛伊的时候,我丝毫不感到愧疚。”




这倒是像个有模有样的雅典会饮了。赫菲斯提昂不无讽刺的想着。塞丝引用了《奥德赛》里海伦的回答:当寻找父亲奥德修斯的特勒马科斯来到海伦丈夫的王国,这位王后在宴会上如此宣布。真真正正傲慢得如同一位女神。




“亚历山大,把舞台留给提莫苏斯吧!” 尼阿库斯显然听够了闲谈,“奏点宴会上该有的音乐!不要耽误了赞美阿波罗,尤其不能耽误赞美狄俄尼索斯!”




于是国王高举着酒杯朝向柱廊大厅另一头的乐师,“提莫苏斯,我亲爱的朋友!我是否打扰了你的艺术?为了阿波罗的荣耀,请为今夜歌唱!” 




塞丝忽然站起,走向大厅另一头,她与乐师简单交谈几句,然后转身面向亚历山大。她伸出双臂指天,而后低下头将双手交叠在胸口。“向你致敬,希腊人伟大的王!” 塞丝明亮的声音在拱廊里回荡,“请允许我为你歌唱。”




赫菲斯提昂不无惊讶的眯起眼,他看向亚历山大,国王的眼睛里也跳动着诧异。他是德尔斐议会“任命”的希腊同盟统帅,带领这支名义上的希腊联军收复失陷于波斯的小亚细亚城邦。但希腊城邦从不认为他也是他们的国王,亚历山大也从未有过这种意图,至于雅典,根本想也没想过。而此刻,这位雅典的明珠将他呼为全希腊的君王。希腊人的王?那自然是承担全希腊的责任。她想要什么?她要从亚历山大这里得到什么?




长笛与竖琴的乐声交织,塞丝微微张口,一声一顿,从微暗的柱廊尽头缓缓走向两座大烛台下的亚历山大。赫菲斯提昂早已靠在国王软榻另一头的扶手上,专心听着歌声:




如果这个世界值得你去夺取,


噢想一想吧,想一想吧,


她也一定值得你去享受。


美酒与爱情就在你的手边,


噢想一想吧,想一想吧,


享用诸神赐予的最美的时间。




倒是普通的狄俄尼索斯颂词,但赫菲斯提昂心中的疑云丝毫未减。第一个乐章奏完,亚历山大起身走到高台边缘,举起酒杯对着台下的马其顿士兵:“为了波斯波利斯!” 他又笑着微微偏了下头,“为了雅典的塞丝!”




士兵们整齐的高声回应,“为了亚历山大!”




一声锋利的长音。赫菲斯提昂心头一动,迅速站了起来。托勒密已经跟了过去。




那美丽温柔的女孩手持里拉琴正一步步走下台阶,士兵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,纷纷涌向阶梯口。高台下一时显得混乱。




凄厉的琴声再起,塞丝在长阶上停住脚步,扫了一眼下面的人。他们正望着她,夜风吹起她纯白的长裙和肩头金色的流苏。托勒密走近,“塞丝……” 他低声说,向她伸出手。女孩单薄的身体在寒夜里轻微抖动。




“复仇,复仇,听听那哭喊!”——赫菲斯提昂感到心惊,这是战歌的调子。提莫苏斯目光冷峻,看起来远非为宴饮伴奏的乐师。赫菲斯提昂想到在孟菲斯的时候,当提莫苏斯奏完献给雅典娜的战斗颂歌,亚历山大用滚烫的手掌握住自己的拳头。那曲调令人燃烧,正如今夜。




“看,三女神已在眼前,


看那毒蛇缠绕她们身体,


看她们眼中的烈焰!”




塞丝收住短音,眼中尽是悲伤,使她更添几分高不可及的沉静。她绕过身后的托勒密奔回高台,深深向提莫苏斯鞠躬,乐师取下长笛,唱了一支哀歌:




“战争是焦土和火焰,


荣耀只是过眼云烟。


没有结束,只有开端,


战斗不息,毁灭不断。”




战斗不息,毁灭不断。清亮的和声响起,高台上下陷入沉默,也有人默默喝酒。赫菲斯提昂知道音乐并非不合时宜,庆功宴上确实该有哀歌仪式,但这歌声与平常不同。这歌声的悲哀更深切。亚历山大也感觉到了,他脸上罩着一层冰霜。而众人在等待国王的反应。




他的步子有点摇晃,赫菲斯提昂跟在他后面朝大厅中央走去。雅典的女孩昂着头,底比斯的乐师放下长笛站起身。




“亚历山大……我们回去喝酒……” 托勒密忽然从后面过来,抱住亚历山大的肩膀,拦在他和塞丝之间。但亚历山大只看着另一个人,“提莫苏斯,我的朋友,你仍因为你的城邦怨恨我?” 他终于说。




底比斯人眼中有晶莹水光,他看了眼塞丝,正待回答,雅典的女孩却略一扬手。




“我的国王,” 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婉转动听,“你带给底比斯的命运,波斯波利斯为什么可以逃脱呢?难道野蛮人的都城竟然高于赫拉克勒斯和狄俄尼索斯的故乡吗?”




亚历山大的身体在轻微抖动,他忽然推开托勒密,拧住塞丝的一条手臂,“女孩,你想要什么?” 




塞丝却轻轻托起亚历山大的手掌,低下头吻他的手背,她抬起脸时正在垂泪。“我的国王——” 她抓起亚历山大的另一只手亲吻,“我的国王,我想要的只是正义,复仇的正义。雅典的光荣将由你带回,我的国王!”




看在女神份上,这真是够了。神圣的缪斯将怎样的诡计放进了这女孩心里?赫菲斯提昂感到自己不能再无动于衷,让她随意牵引亚历山大的情绪,于是他拽开塞丝的手,轻轻扯了下亚历山大的毛皮大毡。“亚历山大已经带回了雅典的光荣,” 他深深看向塞丝,目光里带着警告,“哈莫迪乌斯和阿里斯托吉通的塑像,被薛西斯抢走放在苏萨,是亚历山大将英雄还给了雅典。”




“雅典娜将为此亲吻你的额头。” 塞丝热切的看着亚历山大,“但是雅典的悲苦呢?薛西斯的骑兵踏过神圣的卫城,这样的亵渎不应该受到惩罚?”




“你说得很对,美丽的女孩,确实应该受到惩罚!” 醉醺醺的佩尔狄卡斯扑过来,几乎撞到塞丝胸上。“但你们雅典人怎么自己没有动静?我向永恒的哈得斯发誓,这事跟马其顿没有半点关系,也不该亚历山大操心。”




有稀稀拉拉的附和声,而卡山德立刻出声反对:“我们完成的是全希腊的神圣事业!” 尼阿库斯听了这话当即白他一眼,“你干嘛不去竞选雅典的执政官呢?”




托勒密分开几拨人,把胳膊肘搭在尼阿库斯肩上,拍着他的胸口说,“雅典的事为什么不是我们的事?亚历山大是希腊的王,埃及的王,亚洲的王……我们……我们……不是已经……已经什么?塞丝,上次你告诉我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?”




塞丝浅笑着挽住他的臂弯,“我们已经离开了我们的池塘。”




大家又笑。是一句广为流传的话,来自雅典那位刻薄的哲学家苏格拉底;他说,我们希腊人守着自己的海,就像青蛙守在池塘边。借着这话头,在塞丝的倡议下,又开始了一轮向亚历山大的祝酒。




一阵杯盏被扔来扔去的撞击声,酒液流了一地。他们在干什么?赫菲斯提昂烦躁不已。他们没听懂塞丝在说什么吗?道义上的责任、情感上的亏欠,这雅典女孩道出了希腊人对亚历山大的复杂期待。他们什么也不愿付出,也不想承担任何劳苦,只愿意呆在温暖宜人的爱琴海边评头论足。远征亚洲的联军里有雅典人的踪影吗?他们倒是愿意为了钱替波斯人卖命。




雅典的塞丝继续举杯敬贺宙斯的正义。那个薛西斯王,他领着大军跨海而来,洗劫了雅典,践踏了卫城,简直罪无可恕,可恨的是他仍然在一百年里得享祭祀。不过一切到今天为止。“是你们让正义得到实现,” 塞丝也向将军们祝酒,“最后只需要一点点真正的惩罚。”




赫菲斯提昂避开酒杯,只觉一阵胸闷。“你说惩罚,” 他忍不住缓缓开口,“我们现在坐在这里,在薛西斯的宫殿里举办宴会,就已经是对他的惩罚……”




“英俊迷人的帕特洛克罗斯,请告诉我,薛西斯是否只在雅典卫城里烂醉一场,就自欺欺人的宣布他是波斯人伟大的君王?”




真是个十足的雅典人,对于该如何说话,她很熟练。不出所料,台下响起笑声和掌声。




“亚历山大!” 终于有士兵的声音响起,“就让波斯人哭一场吧!我们不能过分仁慈,让人以为是懦夫!”




沉默着喝了好几盅酒的亚历山大却忽然回过神来,再次拧住塞丝的手,“你说什么?什么自欺欺人?”




那柔媚的双眼闪过锋利的光——“请让希腊人真正的爱你,亚历山大!” 




赫菲斯提昂黯然低头,心中透凉。




塞丝牵过国王的手,沿着柱廊向里走,“给他们伤口,留下永远的印记。亚历山大,让雅典人知道,你是希腊人最伟大的王。” 她靠近亚历山大耳边,赫菲斯提昂能看到她红色的舌头在烛火下跳动。“就像你在底比斯的决断一样。” 赫菲斯提昂知道亚历山大心底会有的颤动,“留下一道伤口,换来光荣和威严。这会是一个甜蜜和温暖的夜晚,亚历山大!”




他们有什么资格对亚历山大提出要求?亚历山大的东西,他们也配来拿?赫菲斯提昂近乎粗暴的推开她,塞丝冷不丁受惊,向后猛退几步,托勒密托住她,瞪了赫菲斯提昂一眼,但并没有责怪。




“可是我有一些冷,赫菲斯提昂。你觉得塞丝说得对吗?” 亚历山大转过脸,赫菲斯提昂知道他酒意甚重。“亚历山大,” 他淡淡开口,“波斯波利斯是波斯人的德尔斐。”




“所以难道有更完美的地方吗?” 塞丝激烈的转向士兵们,“将这座城市献给雅典娜,献给狄俄尼索斯,难道还有更光荣的事情吗?!”




“烧了它!” 热浪卷过人群,“烧光它!”




女神?赫菲斯提昂想到,托勒密说得没错,她确实像一位女神。复仇女神。她的眼角没有流淌鲜血,她的瞳仁没有喷出火焰,她的发间也没有缠绕毒蛇,她就坐在哪里喝酒唱歌,仿佛复仇女神以肉身凡胎坐在我们中间。




毁了这座城市,真的对亚历山大是一件好事?赫菲斯提昂忍不住考虑起这种可能性,虽然他永远不可能主动想到这种方式。




泪光闪闪的塞丝再次用额头接触亚历山大的手背,“请接受一个雅典女孩的哀求。请为我的城邦复仇,请为希腊带回正义和光荣,伟大的亚历山大!” 她看到国王目光涣散,投向已然热血奔涌的士兵们。他们唱起了战歌,就像他们真的面临一场战斗。




Alalalalai---- 




Alalalalai----




他们像在伊苏斯或者高加米拉时那样歌唱,虽然音调拖长,虽然醉得东倒西歪,但热切的渴望毫无区别。亚历山大曾跟赫菲斯提昂说过,这渴望使人变为战士。




亚历山大在浓重的酒气中走向他的将士,“你们要什么?” 他命令提莫苏斯奏起一支绵长的酒神颂,“薛西斯在雅典卫城纵火,我们该做什么?”




火。他们要的是烈火。将这座城市化为灰烬,将这座城市从大地上抹去。




赫菲斯提昂终于不情愿的承认,此时此刻亚历山大真心想要一场烈火。他像一个过于真诚的演员,要把每一场幻梦变为现实,当舞台布好、角色齐备、观众就位,他终于全身心投入这恢弘戏剧。




泼了烈酒的柴堆开始在哈迪什宫架设,按照塞丝的提议,他们应该首先烧掉薛西斯的宫殿。亚历山大举着火把,兴致勃勃从高台下去,一边走一边说,这是带着他的战士们去战胜薛西斯。侍从已经把国王的私人物品从宫里移出,并且把赫拉克勒斯头盔送了过来。亚历山大在欢呼声中戴上狮头,被无数双手推挤着往哈迪什宫的方向去。这万众瞩目的盛大焰火,理应由他们的国王亲手点燃。




赫菲斯提昂见他走路踉跄,忍不住喊了一声亚历山大,声音淹没在国王身边密集的喧嚣里。他没再开口,也实在找不出更多的话去叮嘱。亚历山大要面对太多的期待,要满足太多的愿望,他不可以拦在前面,不可以去阻挡汹涌来临的爱和崇拜。高高低低的火光里,亚历山大渐渐走得远了,待到狮子头盔完全隐没在人群和夜色中,无法再在视线里辨认,赫菲斯提昂牵过马奔向宫城另一头。




一队他手下最可靠的骑兵听到命令赶过来,紧急去押送被随意关在一处地窖的战俘。偏角的小楼里,还住着被集中到这里的仆从。他们都应该迅速离开宫殿,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这些波斯人的性命,他无法弃之不顾。




火势在干燥的一月夜晚里蔓延,沿着柱廊一侧的木质宫室向里侵蚀。明亮的火焰照亮天空,吞噬了月亮和几颗疏淡的星星。高台底座的砖石一点点在高温下变软,终于有一支巨大的圆柱失去支撑倾斜下来,在轰然巨响中倒在台下的砖石地上,地面瞬时碎裂,进而向中央坍塌,高台的基座逐渐现出一道道裂痕。马其顿人曾在此地宴饮,就在烈火焚城的这一晚。








3. 燃烧




赫菲斯提昂刚刚命人拉住了几个老泪纵横的波斯文官。当火焰奔向宫城某个角落的时候,他们当中忽然出现了叽里哇啦的吵闹声,有人跪下哭喊,撕扯着头发和长袍,有人喘着气就往火里跑。




等到翻译匆匆赶来,赫菲斯提昂才知道,他们看得比生命还贵重的,是那些用掺了金粉的墨水写在牛皮上的经卷,他们叫它《阿维斯塔》,这圣书里记载下世间的善恶。赫菲斯提昂不理解为何波斯人会认为有绝对善的神和绝对恶的神,他想希腊人可能永远也没法理解。他一直礼貌的不与波斯人谈论这个话题,带着点高傲;亚历山大倒是编过波斯宗教与自己名字的俏皮话,但他觉得还是谨慎些好,不宜让波斯人知道。




这个将火视为神圣的宗教,如今它的经书在火中化为灰烬,赫菲斯提昂不知该作何感想。他已经让人过去尽力挽救,能保存多少只能由神决定,他能做的只是确保今晚不要流血。




求死的人被卫兵用长矛圈在后面,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再次跪倒,嘴里喃喃自语,一时间周围的人都面露恐惧,也捂住脸跪地号哭。




“他说了什么?” 赫菲斯提昂感觉异样,就走过去问翻译。翻译脸色发白,好半天才小声回答:“阿里曼……他说他看到了狮头阿里曼……”




一时间,赫菲斯提昂动了杀心。在苏萨的时候他听人讲解过波斯宗教,他们的恶神阿里曼正是以头戴狮头的形象出现,他会亵渎圣火,会毁灭世界。今夜的亚历山大,无疑加深了联想。这恶毒的说辞怎能流传出去,怎能有人去宣扬和鼓动?




但当他再度仰望着冲天火势,多少意识到根本无法堵住人言。但是另一方面,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言也许有用?赫菲斯提昂不禁思索。他们若将亚历山大描绘成毁灭世界的恶魔,在那些乡野村夫心中,是否也算一种威慑?一种效果更好的服从?在高加米拉大战前夜,士兵们看到月食,心中惶然,以为是恶兆,但亚历山大让他们相信这是大流士的恶兆;其实他与亚历山大都知道月食的成因,亚里士多德曾在碧蓝的海边用小石子向他们演示过天体的运动。但何必用知识去搅扰马其顿农人的儿子们?顺应他们的观念,平静他们的心绪,赫菲斯提昂以为这才是聪明的选择。




他转身朝另一头走,假装没有听到。一边走,他一边在心底苦笑。




底比斯那一晚的血腥,开始于佩尔狄卡斯的莽撞,又被自己和其他人推波助澜。如果亚历山大没有胆量下令屠杀,他们所有的辛苦都会白费。代价是惨痛的,但效果也是可靠的。唯有一点赫菲斯提昂不忿:历史只会记住,亚历山大是那个决定毁灭底比斯的人。就好像他身边没有任何力量,就好像他无需考虑任何条件,就好像他从王座上简单站起,突然就决定要将这座伟大城邦在血与火里埋葬。就像是今夜,历史只会记下,亚历山大烧毁了波斯波利斯。只有亚历山大,只是亚历山大,其他人的功绩或错失,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,没人关心。




在千百年过后他也只能独自面对所有的诋毁和赞美了。赫菲斯提昂对此无能为力,他也只能在细枝末节上头费点心。如果没有生命在焚城之夜逝去,至少不会是一件坏事。不是有一个雅典来的哲学家看着吗?希望他是个诚实的人,他能告诉雅典人和后世的人,亚历山大才不是一时兴起就把活人扔进大火里的暴君。




……对了,亚历山大呢?




他唤过侍从问话,那佩拉男孩倒是没有半点拖延,用湿布捂着口鼻就往宫城深处去了。刚走不久,宫城背靠的山丘一阵巨石响动,烈火借着油脂,笔直的向上蹿。消息一点点传来:原来那里就是薛西斯的陵寝,亚历山大亲自将火把递到塞丝手里,让她第一个点火。




“国王……国王……” 被熏得咳嗽的侍从终于回来复命。“他在哪儿?” 赫菲斯提昂连忙追问。




侍从终于解下水囊润了润喉,“将军——国王不让人跟着,一个人去了刚才宴会的地方……” “那里不是塌了吗?” 赫菲斯提昂急得喊出声,连忙牵过一匹马。




一路火势扑面。火从哈迪什宫燃起,一步步向四面八方吞噬。举办宴会的万邦之门烧得早,到这会儿差不多只剩下零星火苗,柱廊焦黑倾颓,高台歪斜下陷,离它不远的其他宫室仍在蓬勃的喷吐火焰。道路难行,横七竖八倒着木梁和石柱,四处飘下火星,赫菲斯提昂干脆弃了马,一路狂奔过去。


亚历山大并不难找。他仍然顶着狮子头盔,背对着台下,举着火把站在东倒西歪的柱廊中,从他的视线看过去,是柱廊尽头的波斯王座,宫城里的烈火如今成了它最生动的背景。金色的王座在金色的火焰里闪着炽热的光,竟有说不出的美丽。亚历山大几乎带着点痴迷,一点点抚摸每个圆柱,一点点向火焰深处走,直到他听到赫菲斯提昂在喊他的名字。




他停下来,转过身,赫菲斯提昂在高台下面抬头看他,双手扶着膝盖,大口喘气。




“你去哪儿——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跑过来——” 




亚历山大捡起地上一个铜质酒杯,仰头喝了个干净,“来看看我的城市,我的王座。”




赫菲斯提昂心中早已滚过千万句担忧,却都梗在嘴边。那些道理亚历山大都懂,他原本什么话也不必说,而现在,什么话都显得多余。他们的前面是未被征服的东部行省,是藏匿在深山之中的正统君王大流士。他们的身后是充满犹疑又自命不凡的贵族,是数不清的王子将军和总督,一双双眼睛都盯着。而就在今夜,就在这宫殿上,波斯人的骄傲在烈火中坍塌。亚历山大,狄俄尼索斯和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?这毫无理智可言。波斯波利斯已经是你的城市,为何要浪费自己的财富?你想要波斯人的爱,你需要波斯人的效忠,但是,在你毁灭了他们的伟大都城之后?




“亚历山大,波斯波利斯在燃烧。” 赫菲斯提昂环顾一圈四周。




亚历山大摇摇晃晃的立在高处,俯视着阶梯下的人,笑得有点傲慢,“是的,我觉得寒冷,于是点燃了这座城市。你觉得我不能这样做吗,赫菲斯提昂?”




但是你不会,在你清醒的时候。




“当然能,我的亚历山大,你当然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,任何你觉得值得去做的事。”




亚历山大将酒杯扔下去,几声脆响过后咕隆隆在台下碎裂的石板地上滚动。“上来,” 他小声说,“赫菲斯提昂,到我这里来。”




赫菲斯提昂抬脚踩住酒杯,顺势把它踢进脚边的坑里。他几个大步登上高台,伸手从亚历山大那里将火把拿过来,向柱廊深处的方向小跑几步,大力扔进燃烧中的宫殿。亚历山大从后面拖着步子跟过来,脸上都是不解,而赫菲斯提昂转过头笑笑,“现在是我们一起点燃这座城市了,亚历山大。” 




这块陌生土地上的神明,我,马其顿人阿米托尔之子赫菲斯提昂正在心底向你们呼告。我知道,复仇于我们是正当无比的权利,于你们则未必是。如果今夜的一切被看作傲慢无礼的亵渎,请惩罚我,请让我承担神的怒火。酒醉的人只会按狄俄尼索斯的意愿行事,而我清醒着,我清醒着焚烧了这座神圣的城市。是我,是我做下了这件事。




笑声在火中更显纯净清澈,亚历山大靠过去,拉住赫菲斯提昂的手,另一只手则紧紧裹了下身上披着的毛皮斗篷,两人对视了一会儿,然后又都转脸沉浸于面前的熊熊烈火。赫菲斯提昂惊讶的感觉到,虽然有热浪一阵阵喷过来,亚历山大居然双手冰冷,微微发抖。




“你还冷吗?” 赫菲斯提昂将他的手环在当中。




亚历山大摇头,他把手抽出来,又裹紧斗篷朝火焰走近几步,声音几乎微不可闻,“我点燃了一座城市,只是因为觉得寒冷?” 赫菲斯提昂听到了,忙过去将他的脸扳过来看着自己,“听我说亚历山大,你喝醉了。” 他深蓝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关切,“听我说,里面没有人。里面一个活人都没有。只是一座空城,一堆石头。”




“那再好不过了……你总是想得周到……” 亚历山大有些懊丧的垂下头,摘下狮子头盔拿在手里把玩,“我担心历史会怎么描述这个晚上,不,比起历史,我更担心我们的后方,苏萨,巴比伦,奥皮斯,那么多的总督……”




“帕梅尼翁会处理好的。” 赫菲斯提昂肯定的说,“还有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和雇佣军,他们……”




“赫菲斯提昂!” 亚历山大忽然烦躁的打断,“你觉得我做错了吗?”




先前砸下去的横梁在火中呲啦啦的响,赫菲斯提昂暂时没有回答,亚历山大撇撇嘴,自己便继续往下说,“帕梅尼翁肯定会觉得我做错了,他会对我摆出那种口气,你知道的。我在他眼里,总是不够精明不够稳重。” 




听到这里赫菲斯提昂笑了一声,他摇摇头,把几块木屑踢到一边,“要是你还冷的话,亚历山大,离开这座废墟……想想亚历山大里亚,那才是属于你的地方……属于我们的地方……”




“所以你是觉得我做错了?” 赫菲斯提昂猛的抬起眼,亚历山大微微昂起下巴,正平静的注视着他。




在亚历山大面前当然不用忌讳什么,只是他确实无法评价。这件事会有好的影响,正如它会有不好的影响。就像当日在底比斯作出的选择,没有对错。如果诸神要责罚,那也无可奈何。不过赫菲斯提昂想说的却与眼下局势无关。阿喀琉斯浑身都是毛病,对他的光荣有丝毫影响吗?何况亚历山大要完美得多。如果亚历山大只用成为阿喀琉斯,事情倒简单了,但是亚历山大还必须同时成为阿伽门农。又一个浑身毛病的国王,亚历山大也比他好太多了。




赫菲斯提昂定了定神,走近一点从亚历山大手里把赫拉克勒斯头盔拿过来,再次戴到他头上。金色的鬃毛,金色的火焰,金色的神之子。“亚历山大,当你冷的时候,你可以燃烧整个世界。” 他靠得更近,几乎将嘴唇贴上去。




“但现在我只需要你,我的小火神。” 亚历山大先一步抱紧他,他们贴上被炙烤多时的石柱,终于从内到外都变得滚烫。狮子头盔滚落在地。




高台的远端一侧似在晃动,基座的巨石有张开的裂纹。万邦之门柱廊两侧的华美宫室里传来人声,想来是有士兵趁着火势进去,想看看还有没有前几天劫掠的残留。赫菲斯提昂略微紧张的抬头,此时亚历山大的十指正插在他耳后的棕色短发间。“这根柱子太烫了。” 他小声说着,随即抓住亚历山大的肩膀转向离宫室略远的一侧。“你说得没错,” 亚历山大扶着身后被烤得焦黑的巨石圆柱,“这根柱子实在太烫。” 他扔掉了毛皮斗篷。




赫菲斯提昂噗哧一笑,“这里都太热,太烫……换个地方?”




“可是整个波斯波利斯都在燃烧。”




而你就是最热烈的火焰。赫菲斯提昂想着,将头伸进亚历山大的发间,再深深埋进他的肩窝。当他再次仰起脸透过那黄金般的长发望上去,只觉得天幕低垂,火焰将大地抬上半空,几乎抵近疏朗的星空,那里是神祗的居所,是灵魂永享安宁的地方。而在大地上有肉身的欢愉,群山环抱着他们,烈火将一切释放,几乎令他们感觉羞愧。




亚历山大忽然睁开眼睛,怔怔望着赫菲斯提昂,“我们……是不是很久没有……”




“嗯,在特洛伊的时候……”




“在特洛伊的时候!” 亚历山大抬高声音,“巴比伦的露台呢!”




赫菲斯提昂摇头微笑,“我是说,在特洛伊的时候,我们谈过。小孩子的游戏,短暂,一时兴起,靠不住。”




亚历山大不置可否,把双手交叠在脑后,安静了一阵过后偏过脸看他,“前两天老师是不是又给你写信了?”




“你要看?我记得你上次读得厌烦了。” 赫菲斯提昂侧过身支起一条手臂,半靠着倒下的石柱。




“那倒是,” 亚历山大也往上撑了撑,倚在赫菲斯提昂身上,“他这次又说我什么?——别忙,我猜一下!” 他一把捂住赫菲斯提昂的嘴,“要我记得灵魂的完善永远比肉体享乐要高贵,让我要保持希腊人的品性,不要在野蛮人当中迷失……” 他忽然垂下手,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“今晚我该让他满意了吧?”




远远的又传来一处宫室落进尘土的声音,两人都偏过头看了一眼,半空出腾出耀眼的点点火星。赫菲斯提昂把手掌摁在他袒露出的胸口,“今晚我们不考虑灵魂,灵魂自会照看我们。”




亚历山大腾出一只手紧紧压在他的手掌上,交叠的两只手感受着胸腔里的跳动。“赫菲斯提昂,我害怕我身体里的恶魔。那让我觉得我的心是冷的。” 但那里一片炽热,像在燃烧——“是的,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但是赫菲斯提昂,我怀疑我是清醒的,我有意做下这些。”




他紧张的看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,但亚历山大的双眼里没有任何疯狂的迹象,他正平静的检查自身。过了一会儿,他合上眼皮靠在赫菲斯提昂肩头,继续缓缓开口。




“我的母亲是一个美狄亚。不,她比美狄亚更高明,她不会用自己的孩子复仇,而是背叛之人的鲜血。她跟美狄亚有一样的精明,在仇恨最炽热的时候,她仍然能步步算计。我得到了这个天赋。在我的鲜血燃烧的时候,另一个我清醒着,告诉这个被激情支配的我,该用我的激情达到什么效果。赫菲斯提昂,我是不是一个可怕的人?”




不,这只是一种可怕的孤独感觉。赫菲斯提昂只得再次抱住他,“你是亚历山大。” 




“我的赫菲斯提昂……” 亚历山大将手环绕上他的后颈,在指间缠绕着他微卷的短发,“我真想知道成为赫菲斯提昂是什么感觉,你有世界上最优美的灵魂。”




而另一个人贴近耳边,“你不知道成为赫菲斯提昂是什么感觉?阿喀琉斯,我要怀疑你的誓言了。”




亚历山大忍不住发笑,“是的,我知道……但我还是没法成为你,我没法像你那么好。”




“因为你的世界太大了,几乎让我害怕。” 赫菲斯提昂抬起身,伸手捧住亚历山大的脸,“但你就是我的勇气,阿蒙之子。” 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去,轻微的叹着气。




身下的石块似在松动,亚历山大连忙拉着赫菲斯提昂站起来,裹上袍子跳下台阶。最明亮的火焰从宫城最中心猛然升起,夹杂着油脂和烈酒的气味,随即有欢呼声在谷地回荡。想来是马其顿士兵们仍在进行最后的狂欢。他们跑出这坍倒的火场,忽然觉得愉快,像是少年时在米扎的群山和碧海间追逐。亚历山大伸出手,赫菲斯提昂紧紧握住。他习惯性的回头看了一下,确定没有士兵瞧见他们的国王和将军大笑着跑离火焰。 




“赫菲斯提昂,你爱我太多了。” 当他们停下来时亚历山大忽然说,“你让我怎么办?”




“要跟我比这个?你一定会输的。” 




“心甘情愿。只此一件。” 








4. 启程




天边刚有亮色,正在安排前哨换防的托勒密看到亚历山大的帐篷里掀开一道缝,裹着浅棕色厚毛披风的赫菲斯提昂从里面出来,在微蓝的晨光里走向隘口。等走近些,他也看到了托勒密,两人屈起右手交握手掌,互相拍了拍后背问好。




“昨晚没什么情况,山里很安静。” 




赫菲斯提昂打着呵欠点头,托勒密朝他来的方向抬抬下巴,“亚历山大呢?”




“还在睡。” 赫菲斯提昂在冰凉的晨风里吸了吸鼻子,一股灰烬的味道。“他说,先让大家好好休息,下午开拔,前面还有半个波斯,还有埃克巴坦纳。”




“今天下午?” 托勒密半张着嘴,“我还以为有更多几个晚上……” 赫菲斯提昂斜他一眼,托勒密笑笑,“……用来赞美阿芙罗狄忒。”




“以及亵渎狄俄尼索斯?” 赫菲斯提昂朝手中哈着气,刚说完,他的侍从就拿过来一囊酒,托勒密看了大笑不止。赫菲斯提昂摇摇头,到底还是接过来,拍了拍这个有些惊慌的男孩的肩头,挥手让他离开。他往嘴里倒了点,顺手把酒囊递给托勒密,似是随意的问道,“所以你打算一路带着那个雅典女孩?”




托勒密仰头灌下一口,“你不懂,赫菲斯提昂,她可是塞丝!” 他用手背擦了擦嘴,“这样的女孩愿意跟我一路吃苦,我都在考虑要不要给阿芙罗狄忒捐一座神庙了。”




赫菲斯提昂冷笑一声,“省省你的财产吧。眼下有更值得你操心的事情。” 托勒密听了微微皱起眉,赫菲斯提昂伸手过去重重捏住他的肩膀,“听我说,托勒密,我的朋友……塞丝不能留在军中,虽然这是你的私事。把她送走,巴比伦也好、雅典也罢,你自己决定。”




托勒密花费了一点时间理解这段话。他呼出一大口酒气,显得有点沮丧,“怎么?亚历山大不喜欢塞丝?因为……昨晚的事?”




赫菲斯提昂把头微微偏过去,抬起一边眉毛,几乎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战友。“你确定吗托勒密?” 他疲惫的用大拇指和中指卡住两边额角揉了揉,“你真的希望她留在亚历山大身边?”




天色在眨眼间已经透亮,托勒密终于明白过来。他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为用力的拥抱了赫菲斯提昂,狠狠亲了几口右边脸颊,“我的老朋友!” 他用力捶打赫菲斯提昂的后背。




等到托勒密终于想起来回自己的帐篷里安排,赫菲斯提昂在原地稍微站了一会儿,隘口的地势略高于宫城,此时仍可看见下方尚未散去的烟雾。山凹里初升的太阳已经在沙砾中洒下橘红色,只是阳光仍旧透不过笼罩波斯波利斯的尘土。




这座城市已经死去,或者永远死去。他转过身,大步走回亚历山大的帐篷。




传令兵已经开始在各个营帐里穿梭,下达开拔的命令,看来亚历山大已经起身。本以为他会睡得更久一些的……赫菲斯提昂听到里面有声音,就在帐外停步,不多时有人打帘出来,是亚历山大的一个侍从——安提帕特的侄子,卡山德的表弟——他年纪还小,这会儿正费力的抱着个大箱子,看到外面的赫菲斯提昂连忙站定。赫菲斯提昂略一点头,自顾自进去了,亚历山大搭着件宽袍,正倚在软榻上处理书信。




“今早就不去打猎了。” 他抬了抬眼皮,“要准备的事情太多。”




赫菲斯提昂嗯了一声,在亚历山大脚边坐下,低头想着什么,亚历山大瞄他一眼,放下手中的信。赫菲斯提昂终于抬起头,“我刚刚让托勒密把塞丝送走了。”




“他舍得?我看托勒密很喜欢她的陪伴。” 亚历山大继续低头看信,直到他感觉到赫菲斯提昂正望着自己,细想了一下,手上的动作稍停。赫菲斯提昂目光闪烁,也不说话。亚历山大忽然笑起来。




“噢……” 赫菲斯提昂一下站起来,在帐篷里来来回回踱步,“亚历山大,我不喜欢她对待你的方式。就像你的情感是她可以利用的,什么,什么工具一样……我怕她会再鼓动你。我也看不清她的目的,这让我无法放心。” 亚历山大笑着听他继续说,赫菲斯提昂却突然停住脚步,背对着软榻,“就是这样,我说完了,所以我自作主张……”




“是这样吗?明白了。” 亚历山大偏着头,稍微抬了几下眉毛,满眼是笑意。他放下手中的信,起身走到搭着皮甲的架子前面,一边解身上的宽袍一边冲赫菲斯提昂眨眼,“我还以为哲学家总是清醒又理性,永远不会有冒傻气的时候。”




脸颊微红的赫菲斯提昂背过身,去床头拿了橄榄油膏,细细抹上亚历山大的肩背。他想起刚见到亚历山大的时候,瘦弱的小王子在阳光下微昂着头,白皙得近乎透明。当然后来他知道了,那是过于严苛的教育带来的营养不良。到了今天,亚历山大已经是肤色麦金、肌肉结实的青年,已经是所向披靡的统帅和国王,但是那脆弱的美还留在他心里面。赫菲斯提昂的手指在背脊的伤疤上打圆,淡淡的橄榄香气渗进皮肤,他取下架子上的皮甲展开,亚历山大伸手套进去。




“等整完队,我需要对士兵们讲话。” 亚历山大系好束扣,转过身问道,“我看起来怎么样?”




就像一位光芒万丈的天神。神不是比凡人更美吗?而亚历山大比所有人都美。荷马巨细无遗的描述过阿喀琉斯的装束,赫菲斯提昂觉得诗人一定借用了帕特洛克罗斯的眼睛,只有充满爱意的目光才能如此细致。“你要讲什么?” 他低头拔出亚历山大腰间的小刀,在毛毡上擦了两下,又塞了回去。




“讲复仇,讲希腊联军的神圣使命……讲这场烈火的正义。” 亚历山大用力握住赫菲斯提昂的手,目光里已经没有了轻松,“不管是对是错,做下的已经做下了,我已无法重建一个波斯波利斯。我们要向前走,赫菲斯提昂,必须向前走……波斯波利斯已经死去,就让它的尸体铺在我们的道路上。” 




赫菲斯提昂重重点头,他们掀开帐幕,走到了外面的阳光下。




营地已经在忙碌,士兵们强睁着惺忪的睡眼,各自闷声打点自己的行李装备。群情激昂的时刻早过去了,狄俄尼索斯带来的迷狂也基本散尽,不时有人抬头,呆呆看着宫城上方渐散的烟尘。焦黑的石墙石柱守着空旷的宫殿,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工的雕梁和织毯早已化为灰烬,同尘土沙砾裹在一起。赫菲斯提昂想到前几日他刚从王家大道的隘口出来,第一眼就为这位隐藏在山丘间的绝世美人所折服。山雀山鹰还是照旧或笔直或盘旋的飞过,山丘寂静,城市冒着残留的热气。




他提刀上马,跟其他几个自小跟随亚历山大的将领一样立在自己的营队前面。亚历山大骑着布塞法罗斯从侧面过来,在全军面前经过,头顶的白色鬃毛高高飘起。




借着这场烈火,亚历山大完成了他对希腊人承诺的一切。他了结了这一切。仇恨总是需要一个了结。如今他不再需要为过去战斗,而是为了没有人知道的未来和远方。他是他自己,他一直是并且将永远是他自己。




亚历山大的金发在波斯波利斯干燥的沙土中分外明亮,赫菲斯提昂望过去,心中涌起难以克制的激情和柔情。我的亚历山大,我的亚历山大注定会让整个世界燃烧。他感激诸神和命运,感激自己能够站在这里,同他的国王和爱人站在一起,他也将一直站在这里,即使死亡也不会让他退让分毫。




骤起的呼喊盖住了马车的声音,直到它在他跟前停下,赫菲斯提昂才注意到有人想与他说话。塞丝从里面探出来歪过头看他,“出于礼貌,我要过去与国王告别,将军不会拦下我吧?”




她很聪明。赫菲斯提昂微微一笑,拉住马头小退几步,让出本来就很宽敞的道路。“愿赫耳墨斯一路护佑你平安。我想托勒密会安排妥当。” 他说。




塞丝却并不急着走。“将军,我们几年前在雅典见过,对吗?在德摩西尼斯家中,年轻的王子如同阿波罗亲临人世,身边一位高大英俊的侍从寸步不离,满心戒备,仿佛不是身处一场高雅的宴会,倒像是随时与暗处的敌人作战。我的记忆正确吗?”




赫菲斯提昂丝毫不觉尴尬,他略一欠身,不轻不重的回答,“职责所在,女士,各人有各人的立场。”




“千真万确,这也是我想说的。希望你真的理解。” 塞丝慢慢笑着,缩回了马车里面。




赫菲斯提昂目送着马车吱呀呀的离开,如她所说,她只是去同亚历山大告别。托勒密护送着她出了隘口,他会一路同行到波斯之门再返回追上大部队,那里的驻军会把塞丝送到安全舒适的巴比伦。




“她说了什么?” 赫菲斯提昂拍马过去,立在亚历山大一侧。




“送了我一句话。” 亚历山大提了提缰绳,同赫菲斯提昂一起缓步前行,“——不论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会受到人们的羡慕,我们不需要荷马,所有的陆地和海洋都是展现我们勇气的舞台: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我们已经竖立起不朽的丰碑,不论我们带来的是至善还是邪恶。” 他见赫菲斯提昂面露不解,随即解释道,“她说是伯里克利斯的话。”




赫菲斯提昂仰头看了眼裹在一团云里的太阳,黄澄澄的,“她希望你像那时的雅典一样辉煌,让希腊的荣耀遍及四方。”




亚历山大看着前方的沙土,没有马上答话,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,“她还替她的朋友问我,我会希望历史如何记录。”



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



“我说:这年冬天,亚历山大来到波斯波利斯,等到是时候离开了,他烧毁了宫殿。”










【END】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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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说明】




波斯波利斯是Achaemenid王朝的仪礼都城,在亚历山大灭亡了这个王朝、并且烧毁了城市的宫殿之后,波斯波利斯逐渐从历史里消失,要一直到18世纪欧洲人在伊朗内陆进行考古活动,才确认了当地人口中的那些残垣断壁正是两千年前的古都。遗址现在是世界文化遗产,开放旅游。




波斯波利斯的被毁使得亚历山大遭受了很多指责,但从古代战争的普遍情况看,完全算不得惨烈。各种资料都表明亚历山大烧毁波斯波利斯是有意行为,并非偶然发生。允许士兵劫掠在先,清空宫殿之后再放火,包括未伤人命这一点,都证明亚历山大事先为焚城做过准备。军队事实上在波斯波利斯驻扎了整个冬天,到春天开拔离开的时候才放的火。文里面是为了方便压缩到了几天之内。




Thais鼓动亚历山大的事情可能并没有在历史上发生过,只不过这个题材被后世的文学艺术偏爱。专门搜了下Thais的发音,五花八门,有泰丝、泰伊丝、塞丝、瑟丝,我拿不准,就挑了个顺眼的用。Thais of Athens是一位当时著名的Hetaira,这个词在古希腊的意思大概相当于高级妓女、交际花,她们并不(或者并不仅仅)出卖色相,而是受过良好教育,拥有各种才艺,聪慧,谈吐风雅,能提供情感上的陪伴和智力上的愉悦。因为波斯波利斯的故事,Thais有时候也被描述为亚历山大的情人,虽然两人之间除了这段无法证实的传说再无交集。Thais后来嫁给了托勒密,随他去了埃及,生了好几个孩子。




Thais在波斯波利斯的这段故事最早来自克莱塔库斯Cleitarchus的记述,他是亚历山大同时代人,住在雅典,从未见过亚历山大,应该是同时代传记作者里少有的情况。他的很多记述不被古代历史学家采纳,因为太过荒诞,像什么亚历山大日常带365个妃子行军、亚历山大与几十个amazon女战士共度销魂夜之类的扯淡就是出自他手。不过托勒密后来邀请他去埃及呆过,所以文里假设他也认识Thais。




底比斯人提莫苏斯Timotheus是有名的Aulos演奏家,这是一种希腊的管乐器。他从菲利普时代开始就在马其顿宫廷活动。亚历山大征服埃及后,按希腊风俗在孟菲斯举办了体育、音乐和诗歌类的竞技会,Timotheus赢得了音乐比赛的冠军,据说他的音乐让亚历山大情绪激动难以自控。此后他就一路追随远征,他的名字在亚历山大的婚礼和葬礼上都有出现。




波斯波利斯想象复原图:





遗址现在的样子: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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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да明非 转载了此文字
    真的好